数智赋能，搭建一座座沟通心灵的桥梁

——访全国人大代表、云南省怒江州民族文化工作团一级演员茸芭莘那

作为来自基层民族地区的文艺工作者，茸芭莘那始终关注数智时代下民族地区文化的保护、艺术创作的创新，以及民族地区人文、经济的融合发展。一方面，她持续深入推动“人口较少民族口头传统典藏计划”，致力于抢救与保存珍贵的民族口头遗产；另一方面，她也在不断探索生成式人工智能与艺术创作之间的互动与可能。近年来，“村超”“滇超”等乡村文化现象的火热，让她看到数智技术赋能文旅融合为民族地区带来的新发展机遇。在此背景下，她进一步思考如何结合自身专业与实践，为促进民族地区人文与经济协同发展贡献力量。对此，本报记者采访了茸芭莘那。

中国艺术报：您和国家图书馆“中国记忆”项目中心联合发起的“人口较少民族口头传统典藏计划”自立项以来，进展得怎样了？

茸芭莘那：“人口较少民族口头传统典藏计划”开展以来，云南省已完成普米族、独龙族、怒族、基诺族等少数民族的一期资源建设工作，对普米族传统婚礼进行了完整记录，并邀请7位普米族口头传统持有者来京进行了95首传统歌曲的典藏录制。试点工作形成了265个小时的口述史、335首民歌、234部民间文学、60个小时的民俗仪式和节日影音记录等成果。

2024年，13个相关省份省级图书馆分别开展了本省份人口较少民族口头传统的文献梳理和田野调查工作，累计梳理文献条目43533条，调查登记持有者1112人。同年，辽宁省锡伯族、甘肃省裕固族口头传统资源建设启动。

国家图书馆编写了《人口较少民族口头传统典藏计划资源建设规范》，并于2024年6月举办了人口较少民族口头传统典藏计划首期工作培训班。

2025年，各共建单位在完成文献梳理和田野调查后，向国家图书馆提交了调研成果。成果包括文献梳理报告39个、田野调查报告41个，共266万多字；登记相关文献51437种、数字化文献2185种；登记口头传统事象1553项、相关人物1503个、相关地点373个；采录影音成果1213段，时长约500小时，数据量约8745GB。国家图书馆编写了《人口较少民族口头传统典藏计划调研成果验收办法》，组织专家对调研成果进行了验收。

同年，国家图书馆与新疆、西藏、广西等8个省份的共建单位（或合作机构）合作开展塔吉克族、门巴族、毛南族等11个人口较少民族口头传统的影音资源建设和部分省份民族的已有文献资源建设，部分共建项目已取得前期采集阶段性成果，正在进行后期翻译、制作等工作。10月，国家图书馆邀请了11位云南省怒族口头传统持有者来京，对129首表演艺术类口头传统作品（总时长约为6小时）进行了录音和纪实影像拍摄。

中国艺术报：去年，中宣部等7部门联合印发《“文艺赋美乡村”工作方案（2025－2027年）》。作为一名民族地区的基层文艺工作者，请您结合自己的具体工作，谈一下对“文艺赋美乡村”的思考。

茸芭莘那：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我深切感受到这不仅是一份文件，更是一份充满温度的时代召唤。它为我们指明了文艺扎根乡土、服务人民的方向，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文艺在乡村振兴中的角色与使命。

我要做“播种者”而非“施予者”，要避免以“城市视角”居高临下地输出所谓“高雅艺术”，而是要成为倾听者，深入田间地头，理解村民的真实需求与审美习惯，找到传统与现代的共鸣点；成为赋能者，通过工作坊、驻地创作等形式，培养本地文艺骨干，留下“带不走的艺术力量”；成为连接者，搭建城乡对话桥梁，既让乡村文化走出去，也引入多元艺术资源，激发创新融合。

理想的“文艺赋美乡村”，是让乡村不仅拥有“画面上的风景”，更拥有“心灵里的风景”。文艺工作者应怀揣敬畏之心，以艺术之光点亮乡土，让村庄在时代变迁中保有文化的温度与精神的丰盈。这是文艺回归人民、回归生活的本质所在，是时代的责任。而通过这一过程，我们文艺工作者也将获得创作的滋养——那片土地所蕴含的坚韧、质朴与生命力。

中国艺术报：2025年生成式人工智能迎来新的爆发，对于传统的音乐创作生产已经产生巨大影响。能否请您结合自己的工作，谈一下对人工智能的思考。

茸芭莘那：生成式人工智能成果激动人心，但我们也需审慎思考。人工智能带来的不仅是工具的升级，更是一场从创作、生产到消费、体验的深层革命。以音乐创作为例，音乐创作将从专业技能变为一种普适的“表达能力”。

对于云南而言，这或许是一个历史性机遇：借助最前沿的技术，让最古老的声音唱出未来之歌。比如，人工智能可以学习、分析各少数民族珍贵音乐遗产的旋律、节奏和唱腔特征，并帮助创作者生成既保留核心基因又具有现代听感的新作品，这能让古老音乐以新的形式触达年轻听众。

但是技术性门槛消失后，创作者的核心竞争力将更集中于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深刻的文化洞察、真实的情感连接与现场表演的魅力。而那些根植于独特地域文化的人类创作，反而会因其“不完美”和具有“真实痕迹”而愈显珍贵。

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是“为我所用”的工具。技术赋能不应造成风格的同化，而应推动文化多样性的璀璨绽放。而真正闪耀的必将是那些深度结合人类独特生命经验、文化根脉、哲学思考与情感真谛的作品。人类艺术家将更多扮演创意策源者、情感联结者与文化诠释者的角色。

中国艺术报：近年来，“村超”“滇超”火爆，数字赋能丽江古城、贵州肇兴侗寨非遗焕新……在数智语境下，文旅融合发展呈现新态势。请您结合自己的工作谈一下对于文旅融合的思考，尤其是民族地区的文旅融合发展问题。

茸芭莘那：这是文旅融合的新态势。数智技术正在重塑文旅体验，尤其在民族地区，这种融合呈现出独特的发展路径与挑战。这带来了沉浸式体验升级，新的技术让文化遗产“活起来”，游客从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各地通过大数据分析实现个性化推荐、精准化服务，提升游客满意度；通过社群化传播，短视频、直播等平台则推动了“村超”等现象级文旅IP的形成。

在民族地区，这是机遇与优势，但也充满着挑战与风险。少数民族文化资源丰富多样，具有文化的独特性，有着不可替代的吸引力。如民族地区举办的“村超”所示，当地群众的深度参与能创造真实、有生命力的旅游体验；数字技术可以突破地理限制，让偏远地区的文化被世界看见；文旅融合可带动手工艺、农业、演艺等关联产业发展。但是，过度商业化可能导致文化空心化。另外，同质化竞争、盲目模仿成功案例很可能导致特色丧失，游客的激增也可能对脆弱的生态环境造成破坏。

我认为需要注意的是，要进行以人为本的融合，确保当地社区在文旅开发中的主体地位和收益分享；通过文旅融合促进非遗在当代生活中的延续而非博物馆式的保存；利用数字媒体讲述有深度的文化故事，超越表面化的风情展示；建立游客承载量控制、收益再投资文化保护等长效机制；构建跨区域文旅线路，避免单一景点过度承载。

当前，民族地区的文旅融合正站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要以数字技术为桥梁，让古老文化以当代语言被理解和欣赏；以文旅融合为平台，让文化传承成为有经济效益的社会实践；以社区为主体，让文化保护与民生改善相互促进。这种融合不仅会带来经济增长点，更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途径——通过文旅体验，增进各民族文化的相互理解和尊重，让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在数智时代展现新的风采。

数智时代的文旅融合为民族地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形成让文化在旅游中获得新生、社区在发展中增强自信的良性循环。文旅融合的终点不是创造一个个消费景点，而是搭建一座座沟通心灵的桥梁。在民族地区，这座桥梁尤其需要以尊重、平等、赋能为基石，让独特的文化智慧在时代的激流中不仅得以存续，更能获得良性发展，为人类文化的多样性作出不可替代的贡献。当科技的温度与文化的深度相结合，文旅融合才能实现“诗与远方”的真正融合。